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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綠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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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綠蟻(六)

喬府靜水堂。

屋中的象首金剛錫爐中燃著瑞腦香,氣息清冽,質如冰雪。

喬敦支著頭臥在榻上闔目養神,窗外隱隱傳來家仆們搬弄箱篋嫁妝的嘈雜動靜,但他平靜如水的面色卻未被外頭的滿堂喜氣所沾染半分。

喬忠跪在地上安靜地替自己的叔父扡腿,時不時用餘光觀察那人面上的神色。

與其他直系喬氏子弟相比,他的出身並不顯赫,乃是金墉喬氏於江左一帶的旁支。鹹元二十年破天荒地中了二甲進士,這才千裏迢迢地從山窮水惡的圻州前往京城來投奔這位貴極一時的叔父表戚。

喬敦雖有三房妻妾,但命中福薄,膝下子嗣雕敝,家中除去一位待字閨中的大小姐喬荷以外,便只剩下一個少不更事的幼子喬松。

於是喬忠抓住了契機,每日如親子般侍奉於秦國公身側,不僅一口一個“叔父”的噓寒問暖,甚至將偌大一個喬府的上下家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條。

喬敦在官場上修煉多年,若是人情練達能化作修為,只怕他身後早就長出九條尾巴來了,喬忠這點微不足道的道行在喬頓眼裏根本算不上什麽。

但俗話說得好,平白送上來的好處誰不肯要,這喬忠不僅是自家遠侄,能幫他維系與喬氏旁支的關系,平日裏辦事也靠譜利落,該裝孫子的時候也舍得拋下臉面,商量事情的時候也靠得住,喬敦便從心底裏將他當作自己半個兒子養在身邊。

喬忠正替喬敦殷勤地按著腿,他手法得道,技巧嫻熟,沒兩下便將秦國公緊蹙的眉間給撫平了幾分,輕聲道:

“叔父,江左那些人聽說小姐與四皇子婚期將近,好幾個月前便遙遙地托我送了幾件賀禮來,叔父可有心情一觀?”

喬敦聞見這話,才慢條斯理地將眼撐開一道縫:“都是些什麽東西?”

喬忠繼續低著頭按摩道:“東陽郡守贈了盆南海琉璃血珊瑚,西陵太守贈了枚蓮葉累絲金如意,圻州刺史贈了蝴蝶牡丹金頭嵌寶銀簪、金鑲九龍點翠竹鐲……”

喬敦又將眼閉了:“盡是些俗物。”

“俗人便只能送些俗物了,但這也是他們孝敬您的一番心意。”

喬忠屈起膝,轉而去按捏喬敦的肩膀,笑道:“若要說不俗的,桂州刺史劉荀這一回送了副《千駿鳴沙圖》,據傳還是聞鵲生前流傳於世的真跡之一,劉大人可是費了重金才好不容易求到的。”

“噢?”

喬敦起了興趣,坐直了身子:“那可確實不俗。”

他身為金墉喬氏的家主,平日除了與朝中上三家的舊臣結交以外,還喜好與些隱士名流聚會清談,自認比其他士族要“風雅”上一頭,府中更有專門的藏室來收集歷代各朝的稀世字畫。

因此這桂州刺史的禮可算是送得正對胃口、恰如其分。

“這劉荀與你似乎關系匪淺?”

喬敦半睜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喬忠。

喬忠亦是直言不諱道:“回叔父,這桂州刺史正是我府中二房麗娘的父親,算是我的老丈人。”

“嗯。”

喬敦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些許溫意:“你們有心了。”

“取來我看看。”

喬忠見他叔父收了這禮,頓時喜形於色,朝下人吩咐道:“快取來給老爺看看。”

不一會兒,仆人便將一卷裹得嚴實的布軸呈了上來,喬敦大手一揮,只見萬馬奔騰於沙場的畫面盡數淋漓於紙上,右上角還行雲流水地提了一行詩:

「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雲睡眼開。」

趁著喬敦俯身看畫的空檔,喬忠左顧右盼了一會,再三確認四下無人後,才在一旁小聲地道:“聽聞……桂州這幾月的田稅不由監察禦史管了,丞相要親命邢獄接手覆查此事,叔父可知這傳聞的真假?”

喬敦睨了他一眼:“兜了一大圈子,原是為了這事。”

喬忠陪笑道:“我也是擔心江左那些地,萬一真被邢獄查出了個什麽……”

“不必擔心,即使張鄜親自派人去,也查不出什麽。”

喬敦撫著手中栩栩如生的血色駿馬,悠然道:“從上到下的人早就打點過了,那些個刺史郡守油水也沒少撈,嘴巴閉得比死人還緊,放心吧。”

喬忠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看著喬敦胸有成竹的模樣,還是默默地將嘴閉上了,只在眉間浮起一絲隱憂之色。



八月初四,宜嫁娶。

四皇子鐘戎頭戴冕冠,著纁玄禮服,乘四駕黃金駢車於喬府迎娶新婦過門,二人於宮外祭壇受清酒降福,最終乘輿轎一同返回王府之中行拜堂之禮。

慎王府的庭前鋪著蒲禾粟米等五谷珍稷,階前遍灑著驅邪賜福的香草與蘭酒,閣下懸著兩頂黃金九龍琉璃寶珠燈,就連吹奏喜樂的器具也樣樣是金昭白玉、場面氣派得有如天上仙人的宮闕殿宇一般。

小良子被府中隨處可見的琳瑯珠玉給閃瞎了眼,艷羨地砸吧嘴道:“難怪說洞房花燭是人一生中的三大喜事之首,一個男人一輩子能有過一次這等驚天動地的排場,可也算是無憾了。”

“殿下,你說皇上何時會給你指婚啊?”

“急什麽,我還未加冠呢……”鐘淳的心思全放在尋人上,左耳進右耳出地隨口敷衍了幾句:

“再說了,成親能是什麽天大的好事麽,哪有人趕著上趟的?”

小良子提著賀禮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念念有詞道:“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了,俗話說‘男有分,女有歸’,能與心上人長相廝守、白頭攜老,享受兒孫滿堂、子女承膝的天倫之樂……這難道算不上好事嗎?”

這是一個“不完整”的男人所能幻想出的最圓滿的一生了,但彼時的鐘淳還無法體會小良子敏感又纖細的心情,擡起手敲了一下他的腦門:

“笨小良子!誰告訴你成婚便是同自己的心上人成的婚,九皇姐去伽羅和親的時候可是快哭得背過氣了,怡妃娘娘抹了大半年的淚才緩過勁來。再說了,就算同心上人成了婚,能白頭偕老的又有幾人呢?”

小良子摸著額頭連聲應道:“殿下說得是,殿下說得是。”

當瞥見鐘淳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又忍不住問道:“……殿下可是在尋人?”

“……”

“可是殿下的心上人?……唉喲!怎地又敲我——”

鐘淳望著梁上依風而動的紅幡,心中生出了一股徒然的無力感。

他頭一回知道,接近身為丞相的張鄜是一件如此難的事情。

那人與禮部尚書一道在堂前為四皇子與皇子妃宣讀謁文,他只能在堂下默默地看著。

那人與三臺八座上的重臣們於宴席間推杯換盞之際,他也只能與其他皇子坐在隔著半個廳堂的旁桌。

甚至連那人飲完酒躬身去給四哥賀禮時,身側都是熙熙攘攘的一群人捧著圍著,鐘淳只能跟在人群的最末頭,眼睜睜地望著那玄衣身影漸行漸遠。

不過也是,如若不是有了魂穿胖貓兒這等獨特的因緣際遇,他與張鄜的一生本就應當如同涇渭分明的兩道江河,一道入川,一道奔海,此生都不覆相交。

——就如同所有皇子與臣子一般。

“小良子,你將這賀禮送去前廳,我去四哥府中後苑轉轉,一會便回來。”

“是,殿下。”

遣走了小良子,鐘淳一人來到慎王府的後苑散步。

大抵是先前端午血宴的前車之鑒,此次四皇子大婚府內府外均添了幾百禁衛,個個生得人高馬大,腰間配著柄雪亮的解腕尖刀,將來後苑賞景的賓客們生生嚇走了一半,偌大一個池塘便顯得空空蕩蕩的。

而今暮色四合,松月生涼,還有林間蟬鳴與池中蛙鳴作伴,似乎也不算太淒清。

鐘淳望著他四哥拜堂的地方,那兒的樓閣好似被悶在紅爐裏煉過七七四十九天的丹一般,每一扇窗格皆透著朱光,連水中的倒影都冒著赤霞般的煙,

一副喜盛榮燦的模樣。

到不知怎的,他望著卻莫名感覺那景如同鏡花水月一樣,虛幻得好像一觸就要散了。

“啪——”

腦袋忽地一痛,鐘淳蹙著眉轉過身去,從地上拾起一顆帶刺的松子。

“啪——啪——”

接二連三地,那頑固的松子不知為何只瞄準了他的腦袋落,且一個落得比一個狠。

“誰!出來!”

鐘淳咬了咬牙,驀地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來,斜斜地指向了苑中那株深墨色的千年松。

半晌,只聽頭頂的松葉間傳來一聲男子的輕笑,鐘淳仰著頭去望,卻見一人正慵懶地臥在虬節的枝幹上,腰間系著一個葫蘆瓢狀的酒壺,面上還遮著一張青面獠牙的儺面,長長的衣袍在空中垂了半截。

鐘淳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劍,但當看到那人腰間的酒壺時,整個人卻瞬間放松了下來,有氣無力地道:

“裝神弄鬼是你的個人喜好嗎——”

“……三哥?”

半躺在樹幹上的鐘曦這才卸了面具,露出一張俊美出塵的面容來,一雙含情鳳目極其出挑。

他低著頭饒有興味地端詳了片刻,摸著下巴道:“幾日不見,小十三變得愈發苗條,三哥都快認不出了。”

鐘淳卻不理會他的逗弄,斜著眼瞧他:“你不是被父皇禁足了三個月嗎,怎地今晚會出現在四哥府上?”

“今夜可是你四哥的人生大事,我這種愛湊熱鬧的人又豈能缺席?”鐘曦朝鐘淳勾了勾手指,意味深長道:

“站得高看得遠,你要不要上來看看?”

鐘淳看了看即將落山的日頭,預感自己再沒過多久便會便會胖貓兒了,於是下意識出口道:“我不……”

“用”字還未說出口,整個人就被他三哥提著後衣領給拎到了樹杈上。

“……”

對著鐘淳鄙視的白眼,鐘曦笑著揩了揩他的臉蛋,低聲道:“你若現在走了,朝其他人告密說我偷跑出宮可如何是好?”

“難道我晚一些走便不會告密了嗎?”

鐘淳撇了撇嘴:“你剛剛說要我上來看,看什麽?”

鐘曦高深莫測地勾了勾嘴角:“人家的新婚之日我還看什麽——”

“自然是看洞房花燭夜了。”

鐘淳聞言往樹下望去,從這個方向果不其然能恰好望見慎王府的主屋,連屋前的鴛鴦海棠大紅燈籠都瞧得一清二楚。

房內喜燭高燃,從窗紙上勉強可窺得兩個相依的模糊人影。

“小十三,我們來打個賭罷?”那聲音又賤兮兮地在耳邊響起。

“賭什麽?”鐘淳沒好氣地問。

他三哥就是只成精的狐貍,整天除了坑蒙拐騙以外沒個正經腦袋,但偏偏讀書騎射劍術樣樣精通,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就賭——”鐘曦揚指一伸,別有深意地笑道:

“就賭那花燭熄掉幾個時辰後,你四哥會從裏頭出來。”

*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雲睡眼開。——《始聞秋風》劉禹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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